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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江之潮

发布人:系统管理员 发布日期:2012/4/11 来源:本站 浏览:次 【字号:

大江之潮

 

第一节  许恕尔的爹死了

 

在长江之畔某个不知名的地方,许恕尔看到自己爹的尸体时,那已经是在三天后。

许恕尔记得,三天前,出门的父亲说:我去找点吃的。便再也没回来,我去找点吃的,成了他的遗言,也成了他一生的总结,他仿佛一生都在为吃的操劳,却总也力不从心,按他生前经常说的,是自己活得窝囊,这点许恕尔信,村里很多家也穷,却有几个孩子,许尔恕家里就他一个,是因为穷到不敢生了,怕养不起,就这样却也从来没吃饱过,这算是穷到了底。那么,许恕尔觉得父亲先是被饿死,然后才被淹死,许恕尔多少感到有点庆幸,因为老家流传一种说法,淹死的人要变成水鬼,专门拖着下河的人溺死,当自己的替身。许尔恕承认爹窝囊,但又觉得爹是个好人,好人不应该变成那样的鬼,至少,许恕尔当时是这样想的。

是许恕尔的三叔用牛车把许尔恕他爹拉回去的,瘦弱的父亲被大江之潮冲出了几十里,但是被泡得涨了,整个人就胖了不少,那拉车的牛不卖力,走走停停,走的时候,大声出着粗气,这点很像爹,许尔恕想,很多晚上,他都听见爹这样喘气,还有娘,一唱一和似的跟着叫,也有时候骂,老不死你的整死我了。有一次,听娘的声音叫的那么惨,他实在忍不住了,进到里屋,看见爹喘着气把娘压在身子下,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办,最后,他喊:爹,你干嘛欺负娘,爹抬起头,却还是不停,只是嘴里说:我是帮你娘通通皮血。许恕尔说:娘在叫唤。爹就说:你娘是在唱小调。许恕尔便不再说什么,仍旧去睡。

牛停的时候,就吃路边的草,它就那么斯斯文文地吃,斯斯文文地嚼,许恕尔就想,这草也应该是很好吃的。

许恕尔就问三叔,这草好吃吗。

三叔说:牛觉得好吃,人觉得不好吃。

许恕尔又问:那人为啥不觉得好吃。

三叔说:因为人拿两条走路,牛拿四条腿走路,所以,牛吃得,人吃不得。

许恕尔说:那狗也四条腿走路,就不吃草,只吃屎。

三叔说:狗吃屎是因为没肉吃,和人一样,有白米谁吃野菜。

许恕尔仿佛是懂了,点点头不再说话。

 

到家的时候,许恕尔的娘显出超乎寻常的平静。

回来了。咋办吧。她淡淡地说,像是问许尔恕的三叔,更像是问自己。

嗯,回来了。许恕尔的三叔不进屋,蹲在门槛外,有口没口地砸吧烟杆,虽然那烟早已经被晚来的雨淋灭了。

穷,压得人喘不过气,更说不起话。家家都吃不起饭,更死不起人。

挖个坑,埋了吧。许恕尔他娘最后说。

嗯。三叔答了后就走,走时,没有回头看他大哥一眼,但是,至今也没人怪他,往后看一眼,就会拿出自己仅有的家当,为了自家的那几张嘴,他不应该看。

至始至终,许恕尔都没有说一句话,只是看着躺在牛车上任由雨淋的父亲,此时的他,不想是死了,更像是活着,是躺着在哭。

直到半夜,许恕尔才听到娘和爹说话,就像以前一样,只是爹不说话,许恕尔记得,以前很多夜晚,爹和娘说悄悄话,然后是娘的笑声,再然后是爹的喘气声,但是今晚爹没有理娘,娘最后哭了,声音很小,像蚊子叫,却让许恕尔一夜无眠。

那是1960年的一个夏天,许尔恕当时十岁。

 

 

第二节 许恕尔他爷爷的爹

 

讲许恕尔家世的时候,许恕尔他娘先哼哼了一段本地的小调,许恕尔觉得和她晚上给爹哼的不大一样,娘先是从给许尔恕起名字的许恕尔的爷爷的爹开始讲的,许恕尔是顶希望听这个故事的,不为别的,就为想知道许恕尔这个名字是谁给他取的,因为这个名字,他被人笑,村里的娃娃们不和他玩,说他叫的不叫人名,他希望和王添财或者赵三顺一样,叫个许添财或者许三顺的什么,都好。他很想对他们说:老子我的名字不是老子我起的,是老子的老子的老子或者老子的老子起的,那时候,老子是没在的,要不,这个名字,老子是不要的。

许恕尔他娘坐在自家井沿上,给许恕尔讲许尔恕爷爷的爹的时候是个阳光明媚的中午。许恕尔原本觉得不会记得,至少不会记得如此清楚,可是,以后的几十年,许恕尔他娘都经常不停地重复这个故事,直至娘临终时,才说了句:老短命的,你等急了吧。

你爷爷的爹,是这个村的大户,从辣子嘴河滩的黄桷树下到清风崖这么大片地,全是你爷爷的爹的,那时候不缺粮食,顿顿都吃得饱,你爷爷的爹讲究,顿顿吃完饭都用布巾子揩嘴,那布上揩下来的油,就够我们现在炒菜的。许恕尔他娘咽着唾沫说。你爷爷的爹是个读书人,村里人恨有钱人,但是,又服气读书人,你爷爷的爹这种又有钱又有学问的人,村里人却是甘心情愿叫他老爷的。

你爷爷的爹经常就背着手,戴着一副黑眼镜子,穿着白颜色的布褂子,在自己的地里走来走去,他过的地方,在他地里刨红苕的人,就不像狗一样爬着继续刨红苕了,而是站起来,恭恭敬敬喊一声老爷,然后说,家里确实没有活路了,要不然,也不会来刨老爷的红苕。你爷爷的爹就在鼻子里哼一声,先说:天下之地生万物,然后供着手又说,天下是我主圣上的,既然天下是圣上的,那么,红苕也是圣上的,不光红苕,你我都是圣上的,你刨圣上的红苕,就该谢圣上的隆恩,而不是谢我许某人。说完,你爷爷的爹就背着手走了,听着那人在地里跪着、拜着、说着谢谢皇帝老子的话。

有些时候,你爷爷的爹又喜欢坐在辣子嘴河滩钓鱼,可是,你爷爷的娘总说你爷爷的爹那不是钓鱼,要不,坐一天也不见你爷爷的爹提条鱼回来,说你爷爷的爹是去看村里的婆娘们,那些婆娘在河边洗衣服,就把屁股一个比一个撅得高,就像草窝窝里露出来的南瓜,要多难看有多难看,可是你爷爷的爹喜欢看,还喜欢问那些婆娘,你爷爷的娘就听到过。

你爷爷的爹问:周福财他媳妇,周福财还欠着我几石黄谷,你有数么。

周福财他媳妇就答:老爷,我有数。是生我家大有的时候欠下的,但你心里也是清楚的,不是我们赖,其实是因为没有,你看我们五有,那么小的一个人,想吃口我的奶,我都没有。

你爷爷的爹又说:那是因为周福财好赌,圣人说:好赌不是好东西。不过么,欠了,终于是该还的。

周福财他媳妇就答:老爷,我说了,其实是真没有,要不,你再借我们几石,我把奶补了,有了奶,你嘬我一百口奶,当还你一石,你干不。

你爷爷的爹便答:你这是岂有此理,再说,老朽早已经断了奶了,又岂能如此。

听了这话,那婆娘就笑,于是,一河边的婆娘也就跟着笑。

而你爷爷的爹最愿意做的事情,就是到镇上,和几个朋友喝酒,也不为喝酒,喝了酒就写些诗啊联啊啥的,有些还用黑字写到纸上,谁家娶媳妇也挂,谁家死了人也挂,谁家摆寿酒也挂,挂了他的,他去喝酒都不送礼,还要坐在上把位。那些主家都把好肉好酒摆在你爷爷的爹面前,还要说:老爷,请你先动。

于是,你爷爷的爹就先动,但是动之前,会说一些客气的话,但是他经常说的是祭祀孔大圣人的时候分肉,讲究的是公平,说着,你爷爷的爹的筷子便先夹了一块最大最肥美的烧白喂到嘴里,他边嚼肉边说话的声音,更像是在哼哼了,但是同桌的也就看着,听着,笑着、使劲点着头。

听到这,许恕尔会笑出声来, 许恕尔笑,并不是觉得他爷爷的爹是个斯文人,那时候却做了不斯文的事情,而是想象自己嘴里也嚼着一块或甜或咸的一大块烧白,在说话,

但是,你爷爷却是个淘气的人,死在脏病上。许恕尔他娘接着说。你爷爷的爹请了一位老先生,专门教你爷爷认字,你爷爷开始还学,学到后面就不学了,像是因为一个事情。你爷爷在先生那学了“天下万物生于有”,于是就回家问爹:你知道老子是哪个不?你晓不晓得老子是哪个?

你爷爷的爹一个耳光就扇了过去,说:老子是我,老子是你爹。

你爷爷捂着脸,哭着说:先生说,老子不是你,老子是道教的创始人,姓李名耳。

从那天起,你爷爷就不再读书了,他觉得不读书,爹会打,读了书,爹也会打,那么,就没必要读。于是,就和镇上几个不学好的天天混,学好受千年罪,学坏的一天会。最后还勾搭上了他的丫鬟,其实,主子睡了丫鬟,也不算是丢脸的事情,丢脸的是,丫鬟把那病又传给了你爷爷的爹,你爷爷的爹却是死在你爷爷前面,而且是死在你爷爷面前,你爷爷的爹说:事已至此,恕尔无罪。你爷爷心子硬,不说谢谢爹,你爷爷的爹就那么睁着眼,死了。

你名字叫恕尔,也就是这么来的。

于是,许恕尔觉得,当个读书人是好事,有一河边的婆娘对着笑,有酒喝,有肉吃,更主要的是,说话有人听。单是不要死在脏病上。

许恕尔就一直这么听着,露着傻笑,后来娘讲什么,他也不听了,直到村上的廖瘸子扯着嗓子叫:许恕尔你笑个锤子,你还笑的出来。你三叔叫你去,扛锄头埋死人。

 

第三节  把爹埋在猪圈旁边

 

许恕尔到三叔家的时候,三叔正拿筷子敲上他二丫头的手,并骂着:你个败家货,你拈了几片?两片。都拈一片,你咋拈两片。

见许恕尔来了,三叔就问,吃了没?

没吃。许恕尔说了,又觉得说得不好,又补充说:娘没让吃饱。

许恕尔的三叔就说:现在谁家吃得饱,有条命,就是不错的。说完,转身去盐罐里抓了一大把盐撒在菜里,又骂:再多拈,再多拈咸死你们一帮不知轻重的货,背起砂锅滚崖底,没有一个好东西。

许恕尔就这样站着,看三叔把碗舔干净才说:廖瘸子说,让来拿锄头,埋死人。

屁个死人,那是你爹。

嗯,是你爹。许恕尔答道。

许恕尔的三叔把一把快绣断的锄头递给许恕尔,又骂:两天了,停了两天了,还不埋了,还想放着当肉吃么。什么天气,拉回来的时候都他妈臭了。

许恕尔的三叔进了许恕尔家,就喊:埋在哪儿?

许恕尔他的娘像是早就盘算好的了,用手指着屋后的山丘的竹林说:埋那儿。

许恕尔的三叔牙疼似得咧着嘴看了看,说:嫂子,你是想把我这身骨肉也甩在那里呢。那么远,又是那么高,牛车上不去,只能靠人背,我中午就喝了半碗糊糊,稀得能照见人脸的糊糊。三叔越说越小声,最后竟像是在嘀咕了。

那,依着你,埋哪儿?许恕尔他娘问。

许恕尔指着一个地方,说话了:埋那儿。

许恕尔的三叔说:那可是猪圈。

许恕尔说:爹是因为吃的才死的,那猪圈里现在虽说没猪了,可是有猪的时候,那就是吃的最多的地方,埋在那,等以后有猪了,爹看到它们哼哼唧唧地吃,也能笑得出来。

许恕尔的三叔听了,觉得有道理,见许恕尔的娘也不反对,说:那就干。

许恕尔看着不是因为吃得太多而是因为被水泡得肥胖的爹,被裹在一床破凉席里,当许恕尔的三叔盖第一铲泥巴时,许恕尔看到爹的表情,像哭又像笑,等许恕尔想认真看看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的时候,爹的脸被三叔的第二铲泥巴盖住了。

这时候,许恕尔才有点不高兴了,觉得鼻子很酸,他望着娘,娘没哭,像是一尊泥塑的土地婆。于是,许恕尔也不哭,但是,许恕尔看三叔像是哭了,但是,他很快又反应过来,那是三叔在流汗,因为流汗不出声,哭是要出声的。

许恕尔有点遗憾,因为记不牢爹的样子,但最让他遗憾的,是这猪圈里再没喂过猪。

 

但是不管怎么样,许恕尔是想当个读书人了,他不知道娘说的脏病是什么病,但是不管爷爷的爹和爷爷是得啥病死的,反正不是饿死的,这便好过了爹,许恕尔认为,饿才是最难受的。

村里倒是有位老先生是识字的,姓秦,早年是上过几年私塾的,现在就在家,教自己的孙子认字,于是许恕尔便趴在秦先生的窗户上,先生看着书念天地玄黄,他孙子却趴在桌上睡了,许恕尔便装孙子念天地玄黄,先生便点点头,又念宇宙洪荒,许恕尔便又装孙子念宇宙洪荒,许恕尔装了一上午的孙子,跟着秦老先生念完了《千字文》。

以后,许恕尔便常去,遇见孙子睡着了,自己便跟着秦先生念,有一次念到:黑发不知勤学早,转眼便是白头翁。许恕尔也摇头晃脑跟着念,及至念完把头摆正,却看见秦先生已经站在面前。

许恕尔你小小年纪,如此勤勉,实属不易,不像我那孙儿实是朽木,从今日起,老朽便教你认字,你以后也不要趴在窗口偷学了,只是,师徒名分不可虚设,你往后隔天给我捡抱柴来,算是束脩,老朽也自当尽力,保你不做睁眼瞎。

两天一抱柴,不是大事,累不着许恕尔,许恕尔从此天天都捡一抱柴去,然后,就坐在秦先生的孙子旁,跟着秦先生念书。

 

对于许恕尔念书,许恕尔的娘虽不反对,却也不赞成,不反对是因为穷,供不起许恕尔,不赞成也是因为穷,许恕尔的娘更愿意许恕尔做点更能帮助家里的事,比如挖点野菜,或者去捞点鱼虾,她曾亲眼看到村里赵大膀的幺儿子用背篼扣住一条鱼,怕也有三斤多吧,赵大膀以后逢人就夸,说自己的儿子有本事,特定的年月,需要特定的本事。所以许恕尔的娘认为,这年月,找到吃的,才算是本事。

许恕尔的娘经常会念叨:人都有人的命,啥事都得问自个的心。那意思就是说,人得知道自己最需要啥。

许恕尔便把娘拉到院子里,指着樱桃树给娘看,问:娘,这树,你看重啥?

许恕尔的娘说:我看重啥,我就看全是枯枝。

许恕尔说:一颗树,我看重的是上面的果子,虽然现在没有,你看重的是枯枝,是因为你老了,你更老的时候,却会看重这树上的嫩丫子。秦先生管这个叫念头,没有念头,活得就没滋没味。

许恕尔的娘不懂许恕尔说的这些,但是又觉得许恕尔说得有道理,许恕尔以前不会说这样的话,现在会说,那就是读书的结果,人的嘴长着,除了吃饭,也得说话,没饭吃,就得说好话,那么,读书也是好的。许恕尔的娘这么想了之后,就再不拦着许恕尔读书了。

但是,秦先生的婆娘是不乐意的,她先还是乐意的,不乐意是后来的事情,秦先生让许恕尔捡了柴来,她笑嘻嘻地抱在灶房里,但是秦先生招呼许恕尔吃饭的时候,她就说:柴么,是该捡的,因为在教他认字。饭么,是不该吃的,因为他饭量大,我捡的菜,不够他吃。我忙里忙外忙几张嘴还不够,还给我添上这么个吃货,我心里不舒服。

秦先生就说:我原说让他隔天捡一抱柴来的,可是他天天捡一抱。

秦先生的婆娘说:他哪怕天天捡两抱呢,吃的都没有,捡来的柴好熬我的油。

秦先生就问:依着你,咋办?

秦先生的婆娘说:改天,你到他家去教,还叫他捡柴来,兴许,还吃得上他家的饭。

秦先生不同意,秦先生的婆娘就把这话说给许恕尔,许恕尔又说给自己的娘,许恕尔的娘听了,下午没有言语,

一直到了下半晌,许恕尔的娘说:让他来。
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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